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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健三郎作品的中译本,饲育大江健三郎文章梳理

来源:解雕侠 编辑:JDX22 时间:2023-01-15 17:3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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饲养

大江健三郎

沈国威译

我和弟弟在峡谷底部的临时火葬场用木片挖了一层又油又软的灰。 这个火葬场很简陋,只是在茂密的灌木丛中开辟一块平地,把表土浅翻。 峡谷笼罩在夜幕和像从森林涌出的泉水一样冰冷的夕雾中。 然后,我们斜躺在半山腰上,石板小路穿过其间的小村子,还飘着紫色的光,我伸了个长长的弯腰,张着大嘴无力地打哈欠。 然后,弟弟也笔直地站了起来,小嘴里喷出哈欠,逗得我哈哈大笑。

我们放弃了“采集”,把木片扔到繁茂的草丛深处,爬上肩膀,走上了通往村子的小路。 我们是来这里搜查死人骨头的,用它作为胸前佩戴的徽章。 但是,我们什么也没得到。 村子里的孩子们彻底地找了这里。 好像只能用拳头从其他孩子那里夺走。 两天前,村子里的女人在这个火葬场里化为灰烬。 我透过黑压压站着的大人们的缝隙,看到她仰面躺在闪烁跳跃的火焰中,脸上充满了悲伤,裸露的腹部肿得像小山一样。 想到这里,恐惧袭来,我抓住弟弟纤细的手腕,加快了脚步。 尸体的气味再次蔓延到我的鼻孔,就像某种甲壳虫在手指的重压下溅起了木屐胶状分泌物一样。

村里的死人必须在野外火化,是因为夏天到来之前的梅雨。 我们的小村子与世隔绝,直到它继续降落,引发洪水,崩塌的山石压坏了通往村子的小路码头。 学校停课,邮件积压; 村里的大人只有在不得已的时候,才沿着土质松软的横梁,绕道进城。 把死人送到镇上火化,简直无法想象。

但是,与城镇的彻底隔绝,并没有给我们这个古老而偏僻的小开拓村带来现实的烦恼。 一个城镇的居民像肮脏的动物一样讨厌我们。 对于村里的人来说,猬集在俯瞰峡谷的山坡上的小村庄的一切都是那么充实。 而且,按照孩子们的意愿,夏天之后,小学的分校最好停课。

劈开嘴唇抱着狗,站在通往村子的石板路上。 我推了推弟弟的肩膀,从老杏树上撤下的繁荫的阴影中向他跑去。

“诶! ”扔下嘴唇摇了摇胳膊,让狗叫。

“看! ”

他伸到我面前的手臂上满是血迹和粘在狗毛上的伤口。 胸前粗短的脖子上,伤口像发芽的草木一样向外张开。

“怎么样! ”打破嘴唇煞有介事地问道。

“不是说了和我一起去抓野狗吗? 别说话了,自己跑吧! ”惊讶和悔恨一起涌上我的心头。

“我叫你来了,”他破着嘴唇急忙解释说。 “但是你不在家。 ”

“你敢咬我吗? ”我说着,用指尖轻轻地碰了碰那只像狼一样满是眼睛,活动着鼻子翅膀的狗。 “你进狗窝了吗? ”

“我怕狗咬我的脖子,所以我缠着皮条! ”他打破嘴唇自豪地说。

我仿佛能清晰地看到脖子上有皮革的裂缝,被野狗追赶着,从枯草和灌木做成的洞穴里抱着小狗,沿着落日染成紫色的山腰的石板路跑来。

“只要保护好喉咙……”他张开嘴巴,自信地说:“而且,等到巢里只有小狗的时候。”

“我看到你跑下山谷! ”弟弟兴奋地说:“一共有五只大狗。”

“是吗? ”他打碎了嘴唇,“什么时候? & #039;

中午刚过。

“是的。 我是那个时候去的。 ”

“这家伙一片空白。 还不错。 ”我极力掩饰羡慕的表情。

“我和狼一起穿木屐来的。 ”他用打碎嘴唇的卑鄙,但充满现实感的土话说。

“好厉害! ”弟弟忍不住说。

他自信地自豪地说:“已经和我很亲近了。” “我不想回山上的野狗小屋”

我和弟弟没有出声。

“看,我不相信! ”张着嘴把狗放在石板路上,放手。 “你看! ”

我们没有看狗,而是抬起头朝着覆盖着细长峡谷的天空望去。 大得令人难以置信的飞机被风吹着飞过了天空。 飞机掀起的波浪响起了一阵,很快就把我们扔进了刺耳的噪音中。 我们就像掉在油里的飞蛾,不能动也不能动。

“敌机! ”他掰开嘴唇喊道,“敌人来了! & #039;

我们面向天空,压低声音喊道:“敌机……”

但是,天空中除了夕阳照射下的褐色云外,也看不见鸟。 突然回过神来,裂了嘴的狗叫着在石板路上跑来跑去,一眨眼就逃进灌木林里消失了。 我想打破嘴唇追上去,但终于没有动,呆呆地站在那里。 我和弟弟开心地笑了。 虽然很后悔打破了嘴唇,但最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们扔下嘴唇,回到了像巨兽一样伏在黑暗中的仓库。 父亲在昏暗的厨房为我准备晚饭。

“我们看到飞机了! ”弟弟朝着爸爸的背影喊道。 “敌机,好厉害啊。 ”

父亲呻吟着,没有回头。 父亲把必须擦的沉重的猎枪从炉灶隔壁的枪管上取下,抓住弟弟的胳膊爬上了漆黑的楼梯。

“那只狗很遗憾。 ”我说。

“还有那架飞机。 ”弟弟回答。

我们一家住在村子中央公共仓库二楼的一个临时不用的狭小蚕房里。 在开始腐朽的厚厚的地板上,铺着榻榻米和毛毯,爸爸睡在那里。 养蚕木架子上堆的木板,是我和弟弟的床。 就这样,昔日的青蚕天下,如今这张壁纸上却留下了木屐发出强烈臭味的污痕,光秃秃天花板的木梁上,粘着腐败桑叶的空间,挤满了人。

我们一件家具也没有。 父亲原本是明亮猎枪的木制枪管也变得像铁器一样,发出暗淡的光,打了一枪手就麻木了。 连同悬挂在屋梁上晾晒的兽皮和捕兽套,可以向人们传达这个穷人家主人的行为。 父亲靠打猎和卖兽皮维持一家生计。 野兔、野鸡、黄鼠狼、冬天大雪封山时的野猪是他的猎物。

我和弟弟一边用油布擦着猎枪,一边抬头凝视着窗板缝隙那边黑暗的天空,期待着从那里再次听到飞机的爆炸声。 然而,飞机经过村子上空是极其偶然的。 我们把猎枪放回枪架,倒在床上,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在饥饿的痛苦中等待父亲拿来一个装满杂烩的锅。

我和弟弟就像被硬表皮和厚果肉包裹着的小种子。 微弱、娇嫩,外界的光颤抖,可以完全破坏其表面的蓝膜。 在坚硬的壶外,屋顶上可以看到远处光带般的海的另一边。 在层峦叠嶂的山坳城市里,一场绵延不绝、有如传说般雄壮、却无望的战争让人窒息。 但战争对我们来说,只意味着村里年轻人的远征和邮递员不时寄来的阵亡通知书。 战争没有渗透进这坚硬的表皮和厚厚的果肉。 最近开始在村子上空飞行的敌机对我们来说也不过是新奇的鸟。

将近黎明时分,令人肺腑的撞击声和大地随之而来的剧烈震动,将我从梦中惊醒。 父亲在毯子上站了起来,看到了潜伏在黑暗森林中准备扑向猎物的野兽,睁着一双锐利而充满欲望的眼睛,缩着身子坐在那里。 但是父亲没有扑过去,他倒栽葱地倒下,又睡着了。

我竖起耳朵等了很久,大地再也没有颤抖。 淡淡的月光从仓库高处明亮的窗户无声无息地射了下来,照亮了散发着霉菌和小动物气味的潮湿空气。 静静地吸气,执拗地等待着。 不知道是到了什么时候,在腋下睡着了汗津津的头顶的弟弟小声抽泣着。 和我一样,弟弟也在等大地再次颤抖吧? 但是,他终于受不了这漫长的沉默了。 我把手放在弟弟瘦骨嶙峋的植物茎般纤细的脖颈上,像抚摩一样轻轻地摇了摇。 我也在自己手臂柔软的摇晃中滑向了梦乡。

睁开眼睛,清晨丰富的阳光从仓库墙壁的所有缝隙射进来,让人感到炎热。 父亲不在房间里。 也没有墙上的枪。 我叫醒了弟弟,光着上身来到仓库前的石板路。 上午的太阳在石板小路和石阶上洒下了强光。 阳光下,孩子们有的眯缝着眼睛呆呆地站着,有的正在给倒在一边的狗抓虱子,还有的尖叫着跑过来。 我只是看不到一个大人。 我和弟弟朝楠木荫下的铁匠跑去。 昏暗的房间里,炉火烧得通红,风箱无声无息地熄灭了,老铁匠也没有像过去那样用他那烧得黝黑的瘦骨嶙峋的胳膊翻起暗淡的红铁块。 这是第一次上午铁匠不在店里。 我和弟弟光着膀子,默默地踏着石板路回来了。

村里的大人穿着木屐,而妇女们往往躲在黑暗的房子里,只有孩子们被阳光的泛滥淹没。 不安打动了我的心。

躺在通往公共汲水场的石阶上的嘴唇看到我们,摇着手臂跑了过来。 他大口喘着气,黏糊的口水变成了细细的白沫,从张开的嘴唇上飞溅出来。

“喂,你知道吗? ”嘴唇在我手臂上打了一拳。 “喂,你知道吗? ”

“诶? ”我做出了含混的应对。

“昨天的那架飞机,晚上撞到山了哦! 我在找飞机的敌人。 大人拿着猎枪去搜山了! ”

“要开枪吗? "弟弟放声问道。

破裂了嘴唇热情地说明了。 “不,子弹快没了。 一定还活着。 ”

“飞机怎么了? “我问。

“掉在极林中,变成了碎片。 ”嘴唇闪闪发光。 “邮递员找到了。 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

我知道。 那里现在正是草穗一样的极树花开的时候,夏末,树上结满了野鸟蛋一样的天鹅绒果实,我们经常作为弹珠去采集。 黄昏,或者黎明时分,突然响起了巨大的爆裂声,那茶褐色的弹丸从四面八方向我们的仓库飞来,……

“怎么了? ”张开嘴唇,张开嘴唇,露出粉红色的有光泽的牙龈。 “你不明白吗? ”

“我当然知道。 ”我毫不示弱地说:“去,去看看! ”他回答说。 嘴唇上浮现出狡黠的笑容,眼角堆了皱纹,看到我不回答,我有一会儿不耐烦了。

“我马上回去拿衬衫。 ”我瞪着眼睛,“你先走我也能赶上来。 ”。

伸出嘴唇放松脸上的肌肉,一脸得意地说:“不行! 孩子不能爬山。 弄错了。 会被枪击中。 ”

我失望地低下头,看到了被阳光晒黑的石板上的赤脚,10根短而粗的脚趾。 失望像滴滴树脂,浸润了我的肌体; 就像刀下刚死的鸡内脏一样,全身弥漫着雾。

弟弟说:“外国士兵长什么样? ”

唇枪舌剑分手后,我搂着弟弟沿着石板路走回来。 真的,外国士兵长什么样? 他真的躲在草丛里或树林里吗? 他似乎感到了无数敌人被刺伤在村子周围山谷的草原和森林里。 他们细微的呼吸似乎要收敛成动荡的轰鸣声,他们汗津津的皮肤和刺鼻的体味,就像一个不间断的季节,弥漫在整个山谷里。

“不杀就好了……”弟弟不顾一切地说。 “你最好抓住活着的人。 ”

在丰富的阳光里,黏稠的唾液涌上喉咙,饥饿烧焦了胸膛。 父亲不到傍晚才回来,所以我们只能自己找食物。 我们来到仓库后面一口桶不知去向的井旁,双手支撑着像蛹一样隆起的井壁上的湿石头,喝了很多水。 我们把装了水的浅底铁锅放在火上,从仓库的稻壳堆里偷了土豆。 洗涤过程中,土豆会像硬石头一样在手中翻动。

短暂劳动后开始的午饭,简单而丰富。 弟弟像一头幸福的野兽,两手拿着土豆,满意地咀嚼着,不可思议地说:“外国士兵会不会爬树? 我见过松鼠爬树。 ”

我说:“树上开满了花,躲起来很难找啊。 & #039;

弟弟笑嘻嘻地说:“松鼠一看到我就藏起来了。”

我想外国士兵一定会躲在长着草穗般花朵的高大冷杉枝上,透过一串细长的绿叶,窥探着爸爸们的行动。 外国士兵肥大的飞行服上可能有枞树花。 把他装扮成一只胖胖的冬眠前松鼠。

“躲在树上狗也能发现。 ”弟弟自信满满地说。

填饱肚子,我们把锅里吃剩下的土豆和食盐扔在昏暗的厨房里,来到仓库大门前的石阶,坐在那里无聊地消磨时间。 下午去了公共汲水场的泉水洗了澡。

泉水旁边,一块又大又平的石板上躺着赤裸的嘴唇,女孩子们像玩人偶一样摆弄着玫瑰色的性爱。 嘴唇涨得通红,抬起头来,嘴里发出木屐叫似的笑声,时不时地在女孩赤裸的臀部打一巴掌。

弟弟坐在破裂的旁边,入迷地看着这个毫无顾忌的仪式。 把水花溅在懒散地在泉水边晒太阳的丑孩子身上,然后也不擦身体,穿上衬衫,朝仓库前面的石阶走去。 后面的石板上,留下了湿脚印。 在仓库门口,我盘膝坐了很久,一种令人心醉的期待,一种如醉如痴的炽热感情在皮肤下索索地动着,奔涌而出。 我做了一个梦,自己也沉溺于那个让嘴唇发疯的奇怪游戏。 然而,夹在从泉边回来的赤本的孩子们中间的左右臀部摇晃,一个满脸皱纹、寒冷、腐烂的白桃般不稳定颜色的性爱女孩对着我露出卑鄙的笑容时,我对着石头骂道,像雨一样向她们飞去

我一直等待着,直到天空中涌起无数像野火一样颜色的云。 热情的晚霞把我们的山谷拉入自己的怀抱,但大人们还没有回来。 几乎要等发狂了。

晚霞褪去鲜艳的色彩,山谷里吹过的凉风,让晒黑的皮肤无限愉悦。 夜幕笼罩着所有的角落。 这时,吠着的狗和它的主人回到了这个安静、充满不安和期待的村子。 我和村子里的其他孩子们跑着去接他们。 人群中有一个黑皮肤的大汉,突然的恐惧让我不知所措。

大人们像冬天猎野猪一样,严肃地张开嘴唇,聚集在“猎物”上,前倾着身体走来。 仿佛背负着无限的悲伤。 那个“猎物”没有穿灰褐色的丝绸飞行服和胶水黑皮飞行靴。 只是草绿色的制服,脚上蹬着又重又笨拙的靴子。 他抬起黑漆漆的宽脸,仰望阴沉的天空,拖着双脚,一个劲儿地走来。 野猪的绳子缠绕在“猎物”的双脚上,发出很大的声音。 我们的孩子们静静地跟在大人们后面。 队伍慢慢来到小学分校前的空地,静静地停下来。 我拨开其他孩子,挤到队伍前面。 老村长咆哮着把我们都赶出去了。 我们退到空地一角的杏树林下,再也不肯退了。 大家通过越来越浓的黑暗,注视着大人们的会议。 在空地周围家家户户的厨房里,女人们在白衬衫下抱起手臂,焦急地等待着危险的围猎刚刚结束,抓住了男人们带回“猎物”的低声。 从背后猛地一捅嘴唇,把我从孩子堆里拽出来木屐,带到浓浓的楠木树荫下。

“那是黑人。 我早就知道要成为黑人了。 ”嘴唇干裂,兴奋的声音颤抖起来。

“真正的黑人! ”

“那家伙怎么办,在空地上开枪打死吗? ”

“枪毙? 枪杀黑人? ”她咧着嘴唇喊道。

“谁叫他是敌人! ’我主张没有自信。

“敌人? 你说他是敌人? ”划破嘴唇抓住我的前胸,唾沫星子从他张开的嘴里喷在我脸上。 他声嘶力竭地说:“那是黑人,谁能说是敌人! ”他大声斥责说。

“诶,诶! ”这时,从孩子堆里传来了弟弟兴奋的声音。

“你看! ”

和我翻了翻嘴唇,就看到黑人累得垂着肩膀,在小便。 大人在旁边困惑地凝视着。 看来黑人不仅要穿着草和绿色的衣服,还要融入越来越浓的黑暗中。 黑人歪着头撒尿很久,直到周围孩子们吐出的气雾升到他身后,才喘不过气来,浑身发抖。

大人们再次包围着黑人俘虏,开始慢慢前进。 我们保持距离,静静地排着安静的队伍,成群地排在“猎物”的队伍里,在仓库一侧的货物装卸出口停下。 那里储藏越冬谷种的地下室开着黑洞洞的大嘴,看起来像兽窝。 包围俘虏的大人们庄重地走进去,就像某个仪式开始了一样。 手腕上晃动的白色阴影,从里面牢牢地盖上地下室的厚盖子。 我们定睛一看,只见一扇伸出仓库地板和地面之间的狭长采光小窗上,有一盏橘红色的灯。 我们终于没能鼓起勇气往小窗户里偷看。 这短暂而焦虑的等待给我们带来了无限的疲劳。 但是枪声没有响。 村长从半开的罩子下露出一张黝黑的脸,朝我们喊道,我们连远眺的权力都被迫放弃。 但是,孩子们没有一个人提出失望的抗议。 他们满怀期待,噩梦充实着今晚的长夜,向着石板路奔去。 恐惧被他们的脚步声唤醒,从背后向他们扑去。

我和弟弟躲在杏树林的阴影里,留着监视大人们活动的嘴唇,绕过仓库的正门,爬上了总是湿漉漉的扶手,爬上了二楼。 我们和“猎物”住在同一个房子里呢。 虽然在顶楼竖起耳朵听不到地下室的叫喊,但能坐在囚禁黑人俘虏的地下室上面的床上是一个奢侈、冒险、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 兴奋、恐惧、喜悦,让我的牙齿嗡嗡作响; 弟弟也全身缩在毯子下,像得了疟疾一样继续战斗。 我们一边等待父亲拖着沉重的猎枪和疲惫的身体回来,一边对着从天而降的这个好运气不时地笑着。

我们开始吃又冷又硬的土豆。 这不是为了充饥。 手臂上下起落,细嚼慢咽,我们可以平息内心的喧嚣。 那时,父亲打破了我们期待的胶卷,上了楼梯。 我和弟弟兴奋地看着父亲把猎枪挂在墙上,坐在灶间的毯子上。 父亲瞥了一眼锅里剩下的土豆,一声不吭。 他一定很累了,但我和弟弟帮不上忙。

“没有米吗? ”父亲凝视着我问。 他乱七八糟的长着胡子的喉咙像风箱一样乱动着。

“嗯,”我低声说。

“面呢? "爸爸又生气地问。

“干净利落! ’我生气了。

弟弟在旁边问:“那架飞机怎么样了? ”我仔细地问。

“烧了。 火差点就灭了。 ”

“一切? 一点也没剩下吗? ”弟弟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只剩下飞机的尾巴了。 ”

“尾巴……”弟弟呆呆地自言自语。

“其他人呢? 飞机上只有他一个人吗? “我问。

“还有两个人死了。 他自己打了伞。 ”

“跳伞……弟弟越来越忘了。

“怎么办? 把那个黑人? ”我问。

“喂,你看看镇上怎么说。 ”

“喂? 像牲口一样? ”我惊讶地问。

“他和牲口一样,有牛的臭味。 ”父亲严肃地说。

“真想去看看啊。 ”弟弟看着爸爸的脸。 父亲僵着嘴,默默地下楼去了。

我和弟弟坐在床沿上,等着爸爸去周围给我们做饭,为我们,也为他自己煮了热菜粥。 我们很累,一点食欲也没有。 全身不停地抽动,痉挛折磨着我们。 养活黑人俘虏吗? 我紧紧地抱着肩膀想了想。 我想裸体大声喊叫。

“把黑人当成家畜一样喂养……”

第二天早上,父亲默默地叫醒了我。 天空刚亮,浓浓的光线和浑浊的灰色雾气从仓库板壁的所有缝隙里射了进来。 我匆匆吞下冰冷的早餐,渐渐摆脱了睡意。 父亲把猎枪挎在肩上,腰里系着装饭盒的包裹。 在一个不眠之夜他的眼睛变成了黄褐色。 他在等我吃完饭。 我看到一个口袋靠在父亲的大腿旁边。 里面塞满了圆狼皮。 我知道要进城了,就去报告俘虏黑人的事。

疑问在喉咙深处盘旋,放慢了吃饭的速度。 但是,看着父亲浓胡子下健壮的小数目咬着谷粒发抖,我知道我熬夜让他很烦躁。 关于黑人俘虏我什么也问不了。 昨晚,父亲吃了晚饭,给猎枪装了新子弹,去守夜了。

弟弟钻进有野草味的毯子里,睡得很香。 为了不被吵醒,我吃完饭,蹑手蹑脚地把草绿色的衬衫披在裸露的肩膀上,穿上平时绝对不会动的布质运动鞋,扛着父亲脚下的口袋跑下楼梯。

被露水淋湿的石板路上低低地飘着雾,村子在雾中安静地沉睡着。 疲惫的鸡闭上了嘴,狗也不叫了。 持枪的人靠在仓库旁边的杏树上,父亲压低了声音和他说了几句话。 我害怕极了,迅速瞥了一眼地下室的小窗户。 它张开了一个像伤口一样黑洞洞的大嘴。 黑人从那里伸出手臂拉我进去。 我赶紧离开村子,一声不响地迈出了稳健的步伐。 太阳透过大雾,向我们投来了酷暑的坚韧的光。

我们沿着土质松软的山坡上开辟的红土小路,进入了杉树林。 深夜般的黑暗再次包围了我们。 雨点般的大雾在我们嘴里留下了金属气味,使人窒息,大雾湿透了头发,肮脏、皱巴巴的衬衫破绽处的线头上,形成了晶莹的水珠。 布鞋渗入了脚心柔软腐烂的叶子下流动的清泉,冰穿透了我的脚趾。 我们还必须注意不要让野地里茂盛的草和牙齿等荆棘划破皮肤。 你必须被根节盘错误的草丛刺伤,生气得瞪圆眼睛,以免惊动总是要扑上来的毒蛇。

走在木屐林中,我们沿着浓雾消散的低矮灌木林走了一条大路上。 在那里,我经常掸衬衫和裤子上的露珠。 晴朗的天空蓝得令人目眩,绵延的山峦,像峡谷里危险矿井废墟上捡来的铜矿石,在强烈的阳光照射下,像墨绿的大海。 但真正的大海是白濛的,只有一掬之大。

山鸡在我们周围不停地叫,风摇着高高的松枝发出嘎嘎的声音。 就像从父亲长靴脚后跟张开的厚厚的腐叶树上飞出的土拨鼠灰色的水一样,瞬间逃进了茂盛的红叶灌木林,我打了冷战。

“你要去镇上报告黑人俘虏的事吗? ”对父亲魁梧的背影提出了疑问。

“诶? 啊。 ”父亲回答。

“镇上的木屐能来警察吗? ”

“鬼知道。 ”父亲说:“不向县里报告就不会有结果。 ”。

“不是一直在村子里养的吧? 不是很危险吗,那家伙”

爸爸闭嘴,再也不理我了。 昨晚黑人被带到村子里时,我感受到的惊讶和恐惧似乎又在我体内复活了。 现在黑人在地下室做什么? 他从地下室出来,杀了村子里所有的人和猎狗,烧掉所有的房子。 我很害怕,不能再想下去了。 我赶到父亲面前,气喘吁吁地跑下长斜坡。

再次来到平坦的道路上,太阳已经升得很高,露出在道路两侧崩塌处的鲜血般显眼的红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太阳向我们投射着无情的热和光,汗滴不断地从头皮上涌来木屐,渗出剪短的头发,顺着额角流到脸上。

一进城,我就把肩膀压在父亲身上,无视街上孩子们的挑衅目光。 我知道如果爸爸不在,这些孩子会用口水和石头迎接我。 我对城里的孩子总是有一种厌恶和轻蔑的感情,就像对待讨厌的毛毛虫一样。 阳光下这些身材瘦长、目光炯炯的孩子们,如果没有大人躲在黑漆漆的店里监视我们,我相信任何人都可以把他打翻在地。

街道办事处正在午休。 我们在街道办事处前面空地上的压力井里喝了水,然后坐在放在窗户下面的木制椅子上等待。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位老职员终于吃完午饭来吃木屐了。 他和父亲小声说话,两人走进了镇长办公室。 我把狼皮拿到了排列着秤量的窗户上。 狼皮在这里数,然后和爸爸的名字一起记在帐上。 一点也不懈怠地监视着鼻梁上带有厚厚近视镜片的女职员把皮的张数记入账上。

这项工作结束后,我完全什么都不做了。 好久不见爸爸出来了,我双手拿着鞋,光着脚敲地板,去找镇上唯一认识的人来村里常说镇上通知的独脚男。 我们村的大人和孩子都叫他“书记”,小学分校检查身体的时候,做医生助手的也是他。

“喂,蛤蟆,过来。 ”书记从墙那边的椅子上站起来大声打招呼。 我有点生气,但还是走近了书记的桌子。 我们叫他“书记”。 他也无一例外地称村里的孩子们为“蛤蟆”。 这也是公平交易吧。 总之,我很高兴见到他。

“听说抓到黑人了,蛤蟆? ”书记在桌子下摇晃着那个假肢。

“嗯。 “我把双手扶在他的桌子上。 桌子上放着一个卷着黄色报纸的饭盒。

“你们做了很厉害的事。 ”

我对着书记没有血色的嘴唇,像大人一样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想多说几句,但绞尽脑汁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像猎物一样被带到黄昏村庄的高大黑人。

“那个黑人,要杀吗? ”我问。

“不知道,”书记让镇长室努着下巴,“让他们决定了。 ”

“不会带他来镇上吧? ”我问。

“学校放假。 你们最擅长吧? ”书记岔开了我的问题,“女教师真懒,整天发牢骚。 只是不想去上课,说你们村的孩子又脏又臭,让人讨厌”。

虽然脖子上有厚厚的污垢,很不好意思,但我还是挑战似地仰起头,逗得他笑。 书记笨拙的假肢,歪着头从桌子底下出来了。 我喜欢看书记在假肢上拄着松树拐杖辅助他强健的右腿在山间小路上跳跃的样子。 但是,坐在椅子上的书记的假肢和镇上的孩子一样,阴险可怕。

“反正学校停课也不是坏事吧! 在教室外面玩,总比被人讨厌好! ”书记又摇了摇他的假肢,笑着说。

“她们也不漂亮。 ”我说。 真的,女教员又丑又脏。 书记笑了。 父亲从镇长办公室走来木屐,小声地和我打招呼。 书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也拍了拍他的胳膊,然后跑去屌丝。

“别让俘虏跑了,蛤蟆! ”书记在我身后大声喊道。

我们去城外。 对父亲说:“你决定怎么办了吗? ”。

“这些家伙,妈的,我害怕冒险……”父亲好像恶逆不道地说了一半坏话。 父亲的烦恼使我再也不敢出声了。 在我们的路旁转弯,走在丑陋的树荫下。 镇上的树也像这里的孩子一样阴险,让人害怕。

我们来到城外的桥旁,父亲坐在矮桥的栏杆上,一言不发地打开了装着饭盒的包袱。 我忍住不问父亲问题,把不太干净的手伸向父亲膝头的饭盒,两人默默地吃了起来。

吃完饭的时候,桥上走来了一个像小鸟一样漂亮的少女。 我迅速检查了自己的服装和容貌,自信比镇上任何一个孩子都英俊堂堂。 我伸出我穿鞋的双脚,等小女孩从我面前走过,热血冲击了我的耳鼓。 少女迅速瞥了我一眼,皱着眉头跑去。 我的胃口很快就消失了。

桥旁有狭窄的石阶通向岸边,岸边艾蒿茂盛。 我走过去用手脚分开高高的艾蒿来到了水边。 河水浑浊,肮脏,呈暗褐色。 我感到了自己无比的丑陋和寒冷。

当我们拖着僵硬的双腿,脸上覆盖着厚厚的油汗和灰尘的混合物,走梁上的小路,穿过杉林,回到村口时,夜幕已经笼罩了山谷。 太阳的热气还在我们体内弥漫,但迎面吹来的浓雾,却带来一丝快意。

父亲去村长家报告,我径直上了仓库的二楼。 弟弟坐在床上睡觉了。 我伸出手放在他裸露的肩膀上,通过手掌可以感觉到他瘦骨嶙峋的骨骼。 我轻轻摇了摇,弟弟的皮肤在我温暖的手掌下收缩了一会儿,弟弟突然睁开了眼睛,眼中无限的疲劳和恐惧慢慢消失了。

“那家伙,怎么样? ”我问。

“只在地下室睡觉。 ”弟弟回答。

“你害怕吗? 一个人。 ’我会平静地听。

弟弟认真地摇了摇头。 我打开木板门,爬上窗台向外小便。 雾像生灵一样扑了过去,迅速进入鼻孔深处。 我的尿飞到很远的地方,在石板上飞了起来,有些溅到了仓库底部凸木屐的窗台上,又反弹了起来,烫得我的寒栗大腿,脚背都湿透了。 弟弟像个动物孩子,在我身边伸长脖子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的小便。

过了一会儿,我们纤细的喉咙深处发出一连串的哈欠,随着哈欠,眼睛里充满了几滴透明而没有意义的眼泪。

“你打破嘴唇去看黑人了吗? ”我问。 弟弟伸出手臂帮我关窗户,背上有纤细的肌肉。

弟弟遗憾地回答。 “孩子去空地会被骂的,所以要带黑人去镇上吗?”

“我不知道。 ”

在楼下,爸爸和杂货店的老板娘大声争论着走进来。 那位女性给黑人俘虏送饭到地下室,断言她是——名女性做不到的。

“你的儿子会有用的吧。 ’我弯着腰脱着鞋。 听到这里忙得直起身来,咬着嘴唇等待父亲的反应,弟弟把他柔软的手掌紧紧地按在我的背上。

“喂,下来! ”爸爸在叫。 我顺手把鞋扔在床底,跑下楼梯。

父亲是怀里抱着的猎枪的枪托,指了指杂货店老板娘扔在地上的碗柜。 我向父亲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把它举起来。 我们默默地租了一个仓库,在浓雾笼罩的冷空气中行走。 脚下的石板上还留着白天的温暖,仓库旁的哨兵撤了下来,地下室的小窗透出微弱的光线,我突然觉得一天的疲惫又像毒焰一样吞噬了我的身体。 但是,我如此兴奋,不久在与黑人的近距离会面中,我的牙齿抽动了起来。

父亲打开凝结了水珠的奇怪的铁制钥匙,向里面看后,小心地拿着枪爬了上去。 我蹲下等着。 含露水的空气在脖子附近徘徊。 怎么也没有散开。 我感觉到自己健壮的褐色的脚在颤抖。 而且,我身后好像有无数嘲笑的眼睛在盯着我。

“喂。 “爸爸压低了声音叫我。

我把碗柜拿在胸前,下了短楼梯。 “猎物”蹲在被昏暗的电灯照亮的地面上。 我马上注意到他的黑脚被野猪的套索粗链拴在柱子上。

“猎物”弯着长腿抱着膝盖坐着,下颚长在膝头,充血的眼睛向我投来挑衅的目光。 热血涌了上来,我脸红了,我斜眼看着父亲。 他靠在墙上,枪口对准黑人,父亲向我努了努下巴。 我几乎闭上眼睛走近,把碗柜放在黑人面前,退后。 突然,莫名其妙的恐惧袭来,一阵坐立不安,好几次恶心。 黑人俘虏目不转睛地看着摆在他面前的碗柜,我和父亲也在看着他。 安静得连狗在远处叫着的窗外黑暗的空地上一点动静也没有。

充满饥饿的黑人眼睛凝视着的饭盒,突然引起了我的兴趣。 只见那里放着几个大饭团、烤焦的干鱼、青菜煲,还有广口瓶装的山羊奶,黑人以他一贯的姿态久久凝视着饭盒。 最后连我都受着饥饿的折磨。 我想黑人看不起我们和我们提供的冷晚餐,永远不会碰那种食物。 一种羞愧的感情向我袭来。 如果黑人终究也不想吃,我的羞耻会传染给爸爸,这种羞耻会让爸爸发疯,村子里其他被这种羞耻激怒的大人可能会引起可怕的骚动。 谁想的愚蠢的想法,给黑人送食物!

但是黑人突然伸出难以置信的长臂,用满是汗毛的手拿起广口瓶,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他张开了橡胶质一样厚的嘴唇。 洁白的牙齿像机器的零件一样整齐地排列着。 广口瓶倾斜了,奶油流入黑人玫瑰色的宽口腔,像掺了泡沫的湍急的流水一样,在喉咙处发出了声音。 浓厚的乳汁从他嘴角两侧溢出,沿着脖子滴落在胸前,湿透了敞开的衬衫,又在他黑色光泽坚韧的皮肤上像油脂一样凝结成团,不由得微微颤抖。 我兴奋地揉着干裂的嘴唇,第一次发现羊奶是如此无与伦比的美丽液体。

黑人发出声音把广口瓶放回碗柜。 随后,他的动作毫不怀疑,饭团在他巨大的手掌里像一块小点心,干鱼连头骨都被闪亮的牙齿打得粉碎成了泡沫。 我和父亲并排靠在墙上,在万感感慨中看到黑人大嚼大嚼。 他埋头于吃饭,完全忘记了我们的存在。 不得不与饥饿作斗争的我得到了一个令人窒息的机会,就是仔细观察这些大人们捕捉到的尸色“猎物”——。 这是多么惊人的“猎物”。

覆盖黑人美丽头部的卷发形成了短而坚实的漩涡,像狼一样尖的耳朵上掀起了黑褐色的火焰。 从脖子到前胸的皮肤,带有黑紫色的光泽; 胖脖子上出现强韧的皱纹,真的会倒下。 他的体臭执着地充满了整个空间。 像腐蚀性的有毒气体一样,贯穿一切物体飘来,促进呕吐,烧焦我的脸颊,从心底涌起一种发狂的感情。

看着他贪婪的飨宴,那饭盒里的粗糙食物,在我有点发炎、湿润的眼睛里,变成了撒娇的异国美味。 如果我放下饭盒的时候,里面还有剩饭,我一定会用我幸福得有点发抖的手指夹在嘴里吞下去,但是黑人把一切都吃光了,最后用手指擦了擦装蔬菜的器皿。

父亲刺伤了我。 我仿佛刚从下流的梦中醒来,感到羞愧和愤怒。 我走过去提起碗柜,在父亲枪口的保护下转过身,朝着黑人踏上了出口的楼梯。 就在这时,突然听到黑人低沉而浓厚的咳嗽声,我一失足,渗出了冷汗。

镜子歪七扭八地挂在仓库二楼楼梯尽头的柱子上。 从楼下上来的我,看到一个咬着青青没血的嘴唇的一无是处的日本少年,脸上的肌肉颤抖着,从薄暮中浮现出木屐。 我无力地垂下手臂,神色沮丧,压抑着流泪的念头,打开了我们住处紧闭的木板门。

弟弟坐在床上,两眼打着光,眼睛里透着热切的心情,有点恐惧。

“是你关门的吧? ”我遮住颤抖的嘴唇,傲慢地歪着头问。

“是的,弟弟因为自己的软弱垂下了眼皮。 “那黑人,怎么样? ”

“没什么,只是奇怪的气味。 ”一阵疲劳向我袭来。

我很累了。 进城的艰难路,给黑人送去的食物,经过一天漫长的奔波后,我就像一块吸水的海绵,身体沉重,我脱下长满枯草茎和叶子的结了果的衬衫,弯腰用破布擦光了脚,不屑于木屐问弟弟弟弟抿着嘴,担心地看着我。 我在弟弟身边躺着,把脸埋在充满汗臭和小动物气息的毯子里。 弟弟一动不动地坐着,双膝靠在我的肩膀上,静静地凝视着我,不再吱吱作响。 我得伤寒的时候,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在我身边,我也像得伤寒时一样只是想睡觉。

第二天早上,仓库旁空地传来的喧嚣把我从漫长的睡眠中唤醒。 弟弟和父亲都不在房间里。 我睁开发热的眼皮往墙上一看,猎枪也不见了。 窗外的喧嚣,空荡荡的枪管,这一切都让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我跳下床,顺手抓起衬衫下楼去。

大人们在空地上围成一个圈。 孩子们也挤在人群中,仰望着肮脏不安的小脸看着大人。 我正和弟弟撕咬着嘴唇蹲在离人群不远的地下室的小窗前。 “他们一定在偷看。 ”我愤愤地想,朝他们跑去。 这时,我看到书记漫不经心地用松木拐棍撑起身子,垂头丧气地从地下室钻了出来,剧烈、阴郁的昏厥,突然的失望浸透了我的全身。 但跟在他身后的,不是被抬着的黑人尸体,而是爸爸。 他背着覆盖着枪套的猎枪,和走在后面的村长小声地说着话。 我吸了一口气,腋下和大腿内侧渗出了热汗。

“快来看! ”他朝着发呆的我,伸出嘴唇喊道。

趴在燃烧的石板上,从紧贴着地面的细长窗户向后望去,黑人像被疯狂鞭打的家畜一样,弯着身子倒在地上。

“他们打了他吗? ”我生气地笔直站起来,咬了咬嘴唇。 “你的脚被绑着,打了他吗? ”

“是什么? 你要打他吗? ”张开嘴唇,不示弱地鼓起下巴,做好决战的准备。

“他们打了他吗? ”我又叫了起来。

“有人很少碰他。 ”他打碎了嘴唇,遗憾地说。 “大人们只是进去看看。 黑人一直躺着。 ”

我的怒气平息了,不得要领地摇了摇头。 弟弟瞪大眼睛看着我。

“没什么。 ’我会告诉他。

一个孩子从旁边挤进来,想往小窗户里看。 嘴唇被砍了,腰部挨了一拳,哭着叫着跑了。 割开嘴唇的孩子已经把从小窗户窥视黑人权利作为自己的势力范围,随时神经质地警惕着可能侵犯他权力的孩子们。

我撇着嘴唇,在人群中向着滔滔不绝的书记走去。 书记像村里其他拖着鼻涕的孩子一样不理我,继续着他的长篇大论。 他的态度伤害了我的自尊心和对他的好感。 但是,有时人完全不在乎这些。 我探头探进大人的腰,听了书记和村长的对话。

书记告诉村长,对街道办事处和派尸所的黑人俘虏的处置是无力的。 在县里有明确指示之前,监视黑人俘虏是村子的义务。 村长不同意书记的话,反复强调村子里没有收容黑人俘虏的能力。 更何况,之所以抱着这个危险的“猎物”翻山越岭,是因为梅雨和洪水使得一切变得更加复杂困难。

但是,书记那种命令式的、下级官员特有的自大的口气,终于使村里的大人们唯唯诺诺地屈服了。 我看到临时决定关押黑人俘虏,离开了充满不满和困惑的大人,向独占地下室小窗的嘴唇和弟弟跑去。 在我无比坦然的同时,我的内心充满了热望和被大人感染的难以抑制的不安。

“你说过不杀他! ”他张着嘴自豪地喊道:“黑人不是敌人。”

“杀了他太可惜了。 ”弟弟也高兴地随声附和。 说着,我们三个人凑头向小窗户里望去。 黑人还睡在那里。 他呼吸时胸部剧烈地上下起伏,我们都满意地吸了一口气。

其他的孩子都爬到我们脚下,低声发泄着对我们的不满。 嘴唇直跳,大声骂着,扑了过来,吓得他们尖叫着到处跑。

不久,我们就完全厌倦了匍匐在地上窥视黑人。 但是,放弃这片垂涎的领土很可惜。 他劈头盖脸地和孩子们交涉,说以后要以枣子、杏、无花果、柿子等为代价,然后他们就允许了从小窗户看向地下室。 恐慌和兴奋使孩子们脖子发红。 看到的孩子用手掌摩擦着满是灰尘的下领,站起身离开了窗户。 我靠着仓库的墙壁,看着嘴唇催促着的孩子们,被烈日晒得小屁股,享受着有生以来最奇特的感觉。 眼前的景象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满足、充实、难以抑制的兴奋。 一只猎犬离开大人们跑过来,劈嘴按在自己赤裸的膝下,拨开毛找虱子,用黄手指压着找到的虱子发出声音,一边在傲慢的命令里插上几句脏话,直到大人们把书记送到山梁小道上的时候有时候,尽管背后不断传来孩子们的怨恨之声,我们三个却躺在窗前,久久不能挪开。 黑人仍然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似乎被打得很厉害,但不是被拳脚相向,而是大人们充满敌意的眼睛。

到了晚上,在父亲猎枪的保护下,我拿着满满一粥的沉重铁锅,又进了地下室。 黑人抬起头,用他眼角塞满了黄色脂肪的眼睛看了我们一眼,然后把毛茸茸的手放在热锅里,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我从容地望着他。 父亲也没有猎枪了。 只是无聊地靠在墙上。 黑人把头埋在锅里,脖子上的粗筋微微颤抖,肌肉迅速张弛起来。 在我看来,他简直是温柔温顺的动物。 我抬头望着在小窗前屏住呼吸望着的嘴唇和弟弟,朝着他们黝黑的眼睛迅速投去了狡黠的微笑。 不再害怕黑人的事实给我带来了巨大的喜悦。 但是,当黑人改变他的姿势,脚链发出金属撞击声时,恐惧瞬间又复苏了,它流入了我所有的血管,在我全身的皮肤上引起了无数的鸡皮疙瘩。

从第二天开始,在父亲——不再像大敌一样持枪实弹3354的陪伴下,早晚两次给黑人送饭成了我的特殊使命。 清晨或黄昏过后,拿着饭盒的我和爸爸一出现,仓库前空地上的孩子们就一起发出木屐响彻云霄的感叹。 我早就对这份工作不感兴趣了,但总是像个小心翼翼的专家,皱着眉头穿过空地,连周围的孩子也不看一眼。 弟弟得意地围着我走到地窖门口,目送我和父亲走。 然后,马上跑到小窗户,向地窖里望去。 即使厌倦了给黑人送饭的生活,所有孩子近乎牢骚的羡慕叹息给我带来的快乐,也足以让我继续做这项工作。

我请求父亲允许我下午和他一起进地下室。 这对我一个人来说是为了分享太重的劳动。 地下室的柱子后面,给黑人放了一个破旧的桶,到了下午,我劈嘴小心翼翼地提起拴在桶里的粗绳子,爬上楼梯,到村子里的公共堆肥场去扔黑人恶臭的粪尿。 一路上,桶里的浓稠液体还在嘎吱作响,嘴唇对这项工作很热心,满脑子都是。 他总是在把粪尿放进堆肥大罐之前,用木片搅拌桶里的液体,告诉我黑人得了消化不良。 他断言,这是菜粥里的黑米粒造成的。

我被父亲带着去地下室取水桶,遇到黑人脱了裤子,用狗交配的姿势,撅着黑屁股坐在水桶里,我们只能在他身后等一会儿。 每一次,破裂的嘴唇的眼睛都放射出敬畏和惊讶的光芒,铁链在桶两边的黑人脚踝上轻轻地响着,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臂。

黑人成为我们孩子们的全部,占据着我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他像瘟疫一样,在我们中间蔓延、扩散,但大人们与孩子们的瘟疫无缘,也没有耐心等待镇上落后的命令,他们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最后,连负责监视黑人的父亲都背着猎枪上山了。 黑人成了名副其实的只为了填充孩子们的日常生活而住在地下室里的动物。

白天,我和弟弟,打破了嘴唇,满不在乎地整天在黑人的地下室里。 最初可以感受到越轨的诱惑带来的兴奋,但不久就习惯了这一切。 在大人们都离开的白天,监视黑人似乎是赋予我们的神圣责任。 我和弟弟打破了嘴唇,把小窗户给了其他孩子。 他们躺在滚烫的浮土上,交替享受着我们三个围着黑人座位坐着的不可思议的景色。 有些孩子被眼前的景象诱惑,忘乎所以地和我们进了地下室,打破嘴唇把他们打倒在地,鼻血流个不停。 这是僭越者为自己的非分行为付出尸体的代价。

我们不用再把黑人的粪桶拿到地下室外面去了。 烈日下,暴露在刺鼻的恶臭中向公共堆肥场运送粪便的工作交给了我们精神饱满地指定的孩子们。 被指定的孩子们脸上洋溢着喜悦的光辉,小心翼翼地把粪便往前端,不让桶里的一滴对他们来说无比珍贵的黄色液体溅出。 每天早晨,我们的孩子都带着近乎祈祷的心情,望着沿着山梁蜿蜒穿过杂木林的小路,希望书记千万不要给我们带来坏消息。

黑人戴着锁链的脚的皮肤向外翻,发炎。 伤口流出的血凝结在脚背上,像干草的叶子一样蜷缩着。 我们总是不能放心他受伤后变成了桃红色的皮肤。 坐在桶里的时候,黑人为了掩饰自己的痛苦,像经常笑的孩子一样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我们三人互相用眼睛问了很久,商量了之后,决定把锁链从黑人的脚上解开。 黑人就像一只笨重的黑兽,眼睛总是被不知是眼泪还是油脂的粘稠液体淋湿,抱着膝盖默默地坐在地上。 即使他脚上少了一根铁链,会给我们带来什么危害呢? 只是一只黑猩猩。

嘴唇紧紧地握着我从父亲工具箱里拿走的钥匙,弯下腰,把头埋在黑人的两腿之间,打开了锁链。 黑人迅速站起来,啪嗒啪嗒地跺着脚,在喉咙里呻吟。 嘴唇裂开,流下了眼泪。 他把锁链扔在墙角,飞也似地从地下室逃跑了。 然后,我和弟弟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靠在一起。 对突然复活的黑人的恐惧使我们窒息。 但是黑人并没有像鹰一样扑过来,而是他又抱着自己的长腿坐下来,把粘糊糊的、充满泪水和脂肪的目光投向扔在墙角的野猪链子。 嘴唇裂开,羞愧地低下头回到地下室时,我和弟弟对他投以善意的微笑。 黑人像家畜一样顺从……

那天深夜,来地下室锁门的爸爸,看着黑人自由的脚,没有责备我们不安。 像黑人牲畜一样驯服的感觉,像空气一样,随着呼吸,融化在大人、孩子和我们村里所有人的肺腑里了。

第二天早上,我们三个人去送早餐,看到一个黑人在摆弄放在膝头的野猪夹克。 把嘴唇打碎扔到墙角的时候,把咬合的部分弄坏了。 黑人就像春天来村子的炉匠一样,熟练地调查着故障的部分。 然后突然抬起他闪耀的脸看着我,用动作告诉了我他的要求。 我破裂了嘴唇,面面相觑,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喜悦。 黑人对我们说话了,就像家畜对我们说话了一样,黑人对我们说话了!

我们去了村长家,从灶间找到了属于整个村子的工具箱,回到了地下室。 箱子里还有可以用作武器的工具,尽管如此,我们还是毫不犹豫地交给了黑人。 真不敢相信,对我们来说,像家畜一样的黑人竟然是冲锋陷阵的士兵。 黑人看着工具箱,又抬头看着我们,我们也看着他,兴奋得全身发热。

“这家伙,和别人一样啊”,他打破了嘴唇低声说。 我拍拍弟弟的屁股,笑着弯下腰,感到无比的幸福、舒服。 小窗外,孩子们惊讶的叹息像雨雾一样涌来。

我们带回了早餐的饭盒,自己也吃了早饭,然后来到了地下室。 黑人从工具箱里拿出钳子、小锤子等,整齐地排列在铺在地上的布口袋里。 他抬起眼睛看着坐在他身边的我们,放松了脸颊的肌肉,露出了木屐黄色肮脏的大牙齿。 令人惊讶的是,我发现黑人也会笑。 在这一瞬间,我觉得我和黑人之间,突然产生了一种深沉激昂、接近人与人之间联系的东西。

将近黄昏,在脏话的坏话中,嘴唇被铁匠的女人带走了。 我也开始感到腰部疼痛,但黑人还在用沾满油污的手指摆弄野猪套,套的弹簧不时发出低沉的金属声。

我饶有兴趣地欣赏着黑人的粉红色手掌。 他的手掌被野猪套索的利刃压迫着,柔软地塌陷着。 脂质的污垢滚落在他汗流浃背的粗脖子上,这一切都在我的心底激起了肉欲和割裂的反感,以及绝不令人不快的恶心。 黑人张着大嘴,像低声唱歌一样鼓起厚厚的两颊,专心致志地工作着。 弟弟倚在我的膝头,眼睛闪闪发光,感慨地看着黑人敏捷的手指。 苍蝇群在我们身边飞来飞去,苍蝇的嗡嗡声和干燥的热气混合在一起,木屐不停地回响着。

野猪发出木屐声,发出很短很沉闷的咬声,紧紧地夹住了一捆粗草。 黑人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地上,用粘稠的液体般笑容的眼睛看着我和弟弟。 滴滴的汗水像颤抖的露水一样,从他黑油油的脸颊上滚了下来。 我和弟弟也笑着盯着他。 我们像山羊和狗一样,看了他诚实的眼睛很久。 虽然很热,但这种热似乎是把我们和黑人联系在一起的共同的快乐因素。 我们不由得相视而笑……

一天早上,一个满身是泥,额角上流着血的书记被抬进了村子。 他在树林里摔倒,从悬崖上滚了下来,受了重伤。 正好被上山工作的大人发现了,得救了。 假肢上用于固定又厚又硬的皮革部分的金属环扭曲了,不能再安装在身体上了。 书记在村长家一边请人缠着绷带,一边为难地看着假肢,他并没有着急地说此行的目的。 大人们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焦急,但孩子们认为,如果书记带来了黑人俘虏,最好不要被发现,躺在悬崖下饿死。 但是书记来说明县指示晚了的理由。 我们又恢复了喜悦和兴奋的心情以及对书记的好感。 大家把书记的假肢和工具箱送到了地下室。

黑人蹲在令人出汗的地下室的地上,低声唱歌。 歌声中包含着令人心碎、不可思议的叹息和呼唤。 我们把坏了的假肢给他看,他就站起来迎接,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敏捷地开始修理。 小窗外传来孩子们惊讶的赞叹声,我和嘴唇、弟弟也放声大笑。

傍晚,书记来到地下室时,假肢已经完全修好了。 书记在短大腿上装上假肢,站了起来。 我们不由得又发出了赞叹声。 书记跳着跑上石阶,到外面测试假肢。 我们拥抱在一起,挽着黑人的胳膊,让他站起来。 然后,像以往那样,毫不犹豫地和黑人一起走出了地下室。

黑人在他粗壮的鼻孔里,尽情呼吸着他被俘后第一次接触到的大地上,夏天傍晚清新宜人的空气,兴致勃勃地看着书记试着那假肢。 一切都很好。 书记回来了,从口袋里掏出虎杖叶卷烟,点燃后交给黑人。 这是一种对眼睛有强烈刺激的,几乎和干草的味道一样劣质的香烟。 黑人吸气后,剧烈咳嗽,用手掐住喉咙弯下腰。 书记在旁边不知所措地露出了苦笑。 孩子们哈哈大笑。 黑人笔直地站了起来,用巨大的手掌擦去眼泪,然后从缠在粗腰上的麻质裤兜里掏出一根黑管子,交给书记。

书记伸出手接受了他的礼物。 黑人点了点头。 夕阳向他们洒下了淡紫色的光。 孩子们大声喊到喉咙痛,然后又魔似的笑着,在他们俩身边挤成一团。

从那以后,我们经常把黑人从地下室带出来,在村子里的石板路上散步。 大人们对此也一点不奇怪。 当他们看到孩子们在黑人的包围下迎面走来时,只是转过脸躲在一边,就像撞到村长家绝对碰不到的,全村公有的种牛一样。

孩子们开始忙于各自家的生计,无暇去黑人的住所。 当黑人走到外面,在树荫下小憩,或者弯着腰在石板路上慢慢走来走去时,大人小孩都向他投以若无其事的目光。 黑人就像猎犬、孩子和树木一样,成为我们生活的一部分。

爸爸从山上抓黄鼠狼回来的那天,我和弟弟会在家呆一上午,帮爸爸剥老鼠皮。 疯狂的黄鼠狼在木板做成的细长鼠笼里蜷起了长长的身体。 到了这个时候,我总是期待黑人来看看我们是怎么工作的。

黑人来了。 我和弟弟屏住呼吸,跪在父亲身边。 父亲手里握着沾满血和油的匕首。 我们期待黑人有兴趣看到父亲处决黑社会的流氓黄鼠狼,把它的皮剥干净。 黄鼠狼拼命挣扎,体内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恶臭,但最终被勒死了。 父亲细细地弹开暗淡光泽的匕首,将黄鼠狼的皮肉分开,露出的皮肉裹在珍珠般光泽的肌肉里,显得十分卑鄙下流。 我和弟弟小心翼翼地拿着黄鼠狼的五脏,扔在了公共堆肥场。 然后,一边回去,一边用宽大的树叶擦拭肮脏的手指。 回到仓库,黄鼠狼的皮已经钉在一块木板上,脂肪凝聚的肉膜和细小的血管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黑人抿着嘴唇,发出鸟一样的叫声,看着爸爸用粗大的手指刮掉皮上的脂肪。 然后,晒在板壁上的晒干的、残留的血渍,用地图上纵横交错的铁路网一样的毛皮,深深地打动了黑人。 这个时候,我和弟弟对父亲熟练的技术感到非常自豪。 在爸爸工作的间隙也曾对黑人投以善意的目光,一张兽皮把黑人和我们像家人一样联系在一起。

黑人也喜欢在铁匠店参观。 特别是嘴唇被火烧得光着膀子帮铁匠锄头和锄头的时候,我们的孩子经常围着黑人去铁匠那里。 铁匠用他满是煤灰的手抓起一块暗红色的铁片插进水里,黑人总是发出近乎悲鸣的赞叹声,逗得孩子们哄堂大笑,铁匠越来越得意,继续用这种危险的方式夸耀自己的手臂有多高。

女性们也不再害怕黑人了。 黑人有时直接从女性那里得到食物。

虽然是盛夏,但是县里的命令还没有来。 传达县政府所在的城市

被空袭炸成了废墟。可这一切对我们这小村庄却毫无影响。比城市里的大火还热的空气从早到晚笼罩着我们的村庄。在密不通风的地窖里,我们围坐在黑人身边。一股浓烈的油腻腻的臭气——与公共堆肥场上腐烂的黄鼠狼尸体散发出的臭气毫无二致——扑面而来,足以使人气绝。这成了我们的笑料,一直笑到流岀眼泪、可是当黑人皮肤上渗出一层汗珠时,那股臭味便把我们从他身边远远地赶开了。

一个炎热的下午,豁唇儿提议带黑人到泉边去。我真懊悔竟没有早点想起这个好主意。我们拉着黑人满是污垢的手走上石阶。呆在外面的孩子们喊叫着围了上来,我们沿着被太阳烤热的石板路跑向泉边。

大家都像小鸟似的脱得精光,然后把黑人的衣服也扒下来,成群地跳到泉水里,互相拍打着水花,兴奋地大喊大叫,陶醉在自己想出来的好主意中。赤身裸体的黑人走到泉水最深的地方,水才没到腰部。可是我们一把水撩到他身上,他便发出杀鸡般的叫喊,然后把头插进水里,使水面冒出一片气泡,好久才钻岀来。他湿漉漉的躯体在强烈的日照下闪着光,像一匹黑色的马,丰满而俊美。我们狂欢起来,拨撩水花,大喊大叫。最初畏缩在泉边樫树荫下的女孩子们,也匆忙扭动着瘦小的裸体围过来。豁唇儿抓住一个女孩儿,又开始了他那猥亵的仪式,我们把黑人领到一处最好的位置上,让他观赏豁唇儿快乐的享受。炽热的阳光照在我们坚实的身体上,泉水像开了锅一样翻着泡,闪着耀眼的光,豁唇儿涨红了脸,用手掌在女孩子滴着水珠的臀部拍打着,大笑大叫。我们也哄笑起来。那个女孩子却在哭。

忽然,我们发现了黑人那英雄般威风凛凛,粗大壮实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极美的生殖器。于是,我们互相碰撞着光裸的身子,在黑人周围喧嚣起来。黑人紧紧握住自己的生殖器,那种剽悍的姿势如同发情时的公山羊一般。我们笑出了眼泪,把泉水撩拨向黑人的生殖器。这时,豁唇儿光裸着身子跑开去,从杂货铺院子里牵来了一头高大的公山羊。我们全都为豁唇儿的机智拍手喝采。黑人张开桃红色的口腔叫喊起来,向那间在泉水中蹦跳着发岀恐怖叫声的山羊挑战、比试。我们疯了似的狂笑着,豁唇儿用力掘住山羊的脑袋,黑人那在阳光下辉耀着光亮的黑峻跋的、 八面威风的生殖器,却没有正在殊死奋战的山羊的那玩艺管用、中看。

我们一直笑到下肢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疲乏地瘫倒在地上,甚至有一丝悲哀渗入了我们稚嫩的头脑。我们都在想,黑人真是一匹无比出色的家畜,一头天才的动物。我们多么喜欢黑人!夏日午后的太阳在我们湿漉漉的皮肤上留下一片光泽。石板小路上的浓影、孩子们和黑人的体臭、 嘎哑的笑声,这一切充实而大自然的节奏,我都无法用语言来表达。

一种奇异的感情震慑了我们,一一这给我们强健的肌体涂上光彩的夏天、像突然喷涌而岀的油井在我们身上洒下一层漆黑的重油的夏天,将永远持续不断,永远也不会完结。

就在我们进行古朴的水浴的这天黄昏,猛烈的骤雨把峡谷封锁在一片水雾之中,直到深夜雨还没停。第二天清晨,我们三人躲避着无休无止的雨柱,沿着仓库的墙壁把食物送到地窖里。早饭后,黑人抱膝坐在昏暗的地窖里,又唱起了低沉的歌。我们伸出手掌,接着从小窗外溅射进来的雨滴,一面陶醉在黑人那像大海一样庄重、严肃的歌声之中。黑人一曲唱罢,窗外便不再有雨滴溅进来了。我们拉起笑声不绝的黑人,来到外面。峡谷中的雨雾迅速消散而去,树木用繁密的枝叶吸足了雨水,膨胀起来。阵风吹来,树叶发岀飒飒声响,摇下几片湿漉漉的树叶和一点点水滴。天空中显现出一条转瞬即逝的彩虹,蝉儿从那上面飞过去。我们在骤雨般的蝉儿鸣噪声和渐渐复苏的暑气中,呆坐在地窖入口的石阶上,久久地吸吮着林中树木散发岀来的潮湿的气息。

下午,书记腋下挟着雨具从林间小路上走下来。我们一直目送着书记走进村长家,然后站起身,靠在还滴着水的老杏树上,等着书记从村长家灶间的黑暗中跳出来时, 好向他挥手打招呼。书记久久没有出来,而吊在村长家小仓库房檐下的钟却敲响了。这是召唤那些山谷、森林里干活的大人归来。女人和孩子也离开了各自被雨水濡湿的房屋,涌现在石板小路上。我回头看了看黑人,微笑正从他那闪着褐色光泽的脸上消失。突然,深深的不安攫住了我的心。

豁唇儿、弟弟和我扔下黑人,向村长家跑去。

书记站在屋里一言不发,村长盘腿坐在里面的房间里,低头沉思着,看也不看我们一眼。我们怀着毫无指望的预感,焦躁地等待着大人们的归来。穿着干活衣服的大人,一个个满脸怒气,陆续地从山谷、森林里跑回来。爹的猎枪上吊着几只不大的野鸡,也走进村子。

会议开始了。书记说道:已经决定把黑人押送到县上去。这本来应该是部队的差事,可是军队现在发生了差错和混乱,只好由村里派人把他先押送到镇上去。眼前的事情使大人感到为难的不过是如何才能把黑人送走而已;可对我们这些孩子不异于当头一棒,简直是把我们投进了惊恐和失望的深渊。把黑人送走之后,村里还有什么?夏天只剩下空虚的外壳!

我应该提醒黑人注意。我从大人们中间挤出去,跑到坐在仓库前空地上的黑人面前。黑人缓慢地转动他那黯然失色的大眼珠,抬头看着站在他面前气喘吁吁的我。我无法向他表达任何意思,只能在痛苦和焦躁的折磨下注视着他。他依然抱膝而坐,探询地看着我的眼睛,微微张开圆鼓鼓的嘴唇,白色的唾液从牙齿间流出来。我转过身,看见书记领着大人们出了村长家昏暗的灶间,向仓库这边走过来。

我摇晃着呆坐在那儿的黑人的肩膀,大声喊叫。黑人一声不吭地任我摇晃,大脑袋不住地摆着。我失望地把手从他肩上抽回来。

黑人突然站了起来,像一棵大树立在我面前。他紧握住我的胳膊,把我拉起来贴在他身上,跑下地窖,最初的几秒钟我被惊呆了,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敏捷的大腿和臀部肌肉的收缩。黑人关上地窖盖板,用修理好后一直放在那里的野猪套索把盖板内侧铁框上突出的铁环和墙壁上的铁环连结起来。黑人抱着肩垂头丧气地走过来。我看着他那双充血失神的眼睛,突然觉得黑人又同刚捕到时那样, 像一只毫无理智的黑色野兽——一种危险的剧毒物质,我仰起头看看高大的黑人,看看拴在地窖盖板上的野猪套索,又低头看看自己赤裸的脚趾。恐惧和惊愕像洪水似的打着漩涡,浸透了我的全身。我避开黑人,把背紧靠在墙壁上,咬紧嘴唇,竭力控制着下肢的顫抖。黑人低头站在地窖中央。

大人们来到地窖入口。暂短的平静之后,他们便像一群被袭扰的鸡一样骚动起来。挂在盖板上的野猪套索在晃动。这块曾经使大人们放心地把黑人俘虏关在地窖里的坚实的㭴木盖板,现在却把黑人和村里的大人、小孩、树木、 峡谷、所有其他一切都隔绝开来。

大人们惊慌失措的面孔在小窗外一一闪过。我感到他们的态度开始发生了急骤的变化。他们吼叫起来,接着又沉寂下去,把威胁的枪筒从小窗外伸进来。黑人像一头敏捷的野兽朝我扑过来,死死地抱住我,抵挡着可能向他射来的子弹。我发出痛苦的呻吟,在黑人手臂中挣扎。一切都残酷地告诉我,我成了俘虏,成了黑人与大人们交易中的硃码。黑人变成了 “敌人”,而我的一伙却都在地窖盖板的那一边喧嚣。愤怒、屈辱、被出卖的焦躁和悲哀像熊熊烈火包围了我的全身。而更多的则是恐惧,它像打着漩涡的洪水淹没了我的理智,使我发出断续的呜咽。我在黑人粗暴的手臂中流着愤怒的眼泪。黑人把我变成了俘虏…… 猎枪从小窗外抽了回去。外面更加嘈杂了。大人们在小窗外开始了冗长的商谈。黑人紧箍着我那痛楚得失去了知觉的手臂,躲到枪打不到的角落里默默坐下。我被他拖拉着,跪在他那刺鼻的臭味里。大人们还在无休止地商量着,爹不时从小窗朝里张望,向自己成了人质的儿子点点头。每当这时,我就忍不住伤心地流下眼泪。夜色像潮水一样充满了地窖,充满了小窗外的旷野。天黑下来,大人们轮流向我投来几句鼓励的话,走掉了。此后,我听见爹在小窗外久久地徘徊。实然,一切人的声响都从地面上消失了,黑夜占领了整个地窖。

黑人松开我的手臂,看着我。直到上午还存在于我们之间的亲切的、习以为常的感情似乎又涌上了他的胸膛。我愤怒地转过脸,固执地耸起肩,低下头,一直等到黑人调过身,把头埋在两腿之间。我像一匹误中圈套的黄鼠狼,被人抛弃,无比孤独,绝望之极。而黑人还是一动不动地躲在黑暗之中。

我站起来走向出口,用手指触了触野猪套索,冰冷坚硬的感觉传遍了我的全身,彻底摧毁了我那仅有的一线希望。我束手无策,像一只中了圈套的小野兔,还没搞清发生了什么事情,生命便要毁灭了。我是多么愚蠢,竟像信任朋友一样信任黑人。可是我又怎么能怀疑浑身汗臭、总是露着笑脸的黑人呢?

我感到浑身发冷,牙齿嘚嘚作响,肚子也开始痛起来。我用手按住下腹部蹲在地上,感到一阵晕眩。我原来有些拉肚子,紧张和不安又加速了肚子的病变。可是在黑人面前我要忍住。我咬紧牙关,痛苦地忍耐着,冷汗从额角渗出来。我的忍耐充满了被恐怖占据了的空间。

可是不久,我就放弃了这种努力,向我曾嘲笑过的黑人大小便用的小桶走去。我的裸露岀来的灰白的臀部那么软弱无力,屈辱通过喉咙沿着食道,一直蔓延到胃的内壁。我站起来又回到墙角。我被摧垮了,屈服了,陷入了不可解救的深渊。我把肮脏的额角贴在散发着微微余热的墙上,久久地啜声抽泣。夜真长,森林里成群的野狗在狂吠, 空气变得冰冷了;沉重的疲劳袭来,把我推向梦境。

再睁开眼时,我的手腕仍旧在黑人的手掌之中,强有力的压迫已经使它麻痹了。浓雾裹着大人们的声音从小窗外涌进来,书记拖着吱吱作响的假肢在上面走来走去;一会儿大锤敲打地窖盖板的声音也溶汇进来。沅重有力的响震动着我空空的胃肠,使人感到一阵痛楚。

黑人突然吼叫起来,抓住我的肩膀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拖到地窖中央,暴露在小窗外大人们的视线之中。我真不明白,黑人为什么要这样做。窗外一双双眼睛看着我像只兔子似地被吊起来。在那些眼睛里,如果有弟弟那双湿润的黑眼睛,我会羞愧地咬断舌根,幸好小窗外只猬集着大人们的眼睛。

锤声更剧烈了。黑人大叫一声用巨大的手掌从背后扼住我的喉咙。他的指甲抠进我颈部柔软的皮肤,钻心的痛, 喉结被死死地扼住,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我手脚扑打着,挣扎着,呻吟着。在窗外大人们的眼前,我起动着身体,用脚踢黑人的小腿,企图摆脱他,可是黑人那毛绒绒的粗手腕仍然纹丝不动。他发出比我的呻吟更响亮的喊声。小窗外的人头消失了。我想大约黑人的示威使他们屈服了,跑去制止砸门了吧,黑人不再叫了。颈部岩石般的压力也减弱了,我又恢复了对大人友好和爱的感情。

可是敲击盖板的声音更猛烈了。大人们的脸又出现在小窗外。黑人叫喊着又扼紧我的喉咙、像小动物悲鸣一样的柔弱嘎哑的声音从我扭歪的嘴唇里发出来。所有的人都把我抛弃了。大人们眼看着我被黑人扼杀也不肯住手。等到他们打碎盖板冲进来,能看见的只是我的像黄鼠狼一样被绞杀的僵硬的尸首。我感到愤怒、绝望,屈辱地流着泪听着大锤的声响。

无数车轮轰响撞击着我的耳鼓,鼻血流下来,盖板被打碎了,沾满泥污的赤足涌进来,疯狂丑恶的大人挤满了地窖。黑人紧扼住我的身体,叫喊着退到墙角。我内心充满了敌意,对大人的、对黑人的、对所有一切的敌意。黑人在喊,喊声震麻了我的耳膜。在这盛夏的地窖里,在这无限的快乐中,我要滑向分外充实的、毫无感觉的深渊。黑人急促的气息扑在我的脖颈上。

爹提着厚刃刀从人群中挤出来。我看见了爹愤怒的眼睛。黑人的手指深深地陷进了我颈部的皮肤,我不住地呻吟着。爹向我们扑上来。我看见厚刃刀高高地扬起来,便闭上了眼。黑人抓起我的左手去保护他的头。地窖里的人都在呐喊,我听见了我的左手和黑人头颅一起被打碎的声音。粘乎乎的血顺着我的下领,流到黑人油亮的皮肤上。大人们一拥而上,黑人的手腕松弛了。我感到一阵火灼般的痛楚。

在粘糊糊的口袋中,我滚烫的眼睑,燃烧的喉咙,灼热的手掌开始使我愈合,成形。但是,我还不能撕破这层黏膜,从口袋里挣脱岀来。我像一头早产的羊羔,包裹在一层黏膜里面,一动也不能动。夜里大人们曾在我身边交谈过,黎明之后,我又感到了眼睑那一侧的光;不断有沉重的手掌压在我的额角,我呻吟着,想拼命摆脱它,可是丝毫动弹不得。

我第一次不感吃力地睁开眼时,又是一个清晨。我躺在仓库小屋里自己的床上,豁唇儿和弟弟在窗边守着我。我睁大眼睛,嚅动了一下嘴唇。豁唇儿和弟弟高叫着跑下楼梯,又引着爹和杂货铺女人爬上楼来。爹把装着山羊奶的水瓶放在我的唇边,尽管我早已感到饥饿难耐,但当装着羊奶的水瓶一碰到我的嘴唇,马上感到一阵恶心。我闭上嘴,任羊奶洒在我喉咙上和胸前。包括爹在内,所有的大人都对我失去了耐心。而正是这些毓着牙,高举着厚刃刀向我扑上来的大人让我感到恶心和困惑。我不住地叫嚷,直到他们全都离去。

过了一会儿,弟弟把柔软的手臂轻轻地放在我身上。我紧闭着双眼,默默地听弟弟低声告诉我,为了火葬黑人,弟弟他们也参加了捡柴禾的工作,而书记却带来了不许火葬的命令。大人们为了延缓黑人尸体的腐烂,把黑人送进了峡谷中一个废弃的矿井。如今正在那里做防野狗的栅栏。

“我们都以为你死了呢。”弟弟反复唠叨着,声音里充满了敬畏。“二天二夜光是睡,什么都不吃嘛!”我在弟弟手掌的轻柔抚摸下,又溶进死一样的沉睡中。

中午过后,我又睁开眼睛,第一次发现自己被打碎的 手上缠着布。我凝视着放在胸前的高高肿起的手臂,一动不动地躺了好久。屋子里空无一人,令人生厌的臭味从窗外钻进来,飘满了整个空间。我不知道这气味意味着什么, 因而也不感到怎样悲伤。

房里变得昏暗起来,空气也开始有些冷澈。我在床上 支起身体,呆坐了一阵,然后把缠在左手上的布头两端系好,挂在脖子上,下床走到打开的窗前,俯看整个村子。石板路上、屋舍前后、以及支撑着这一切的山谷里,都弥漫着黑人的沉重尸体散发岀来的浓烈臭气。梦魇般向我压迫过来的无限膨胀的黑人尸体在发岀无声的呼唤。黄昏来临了,天空呈惨淡的灰色下还透着一丝桔黄,低低地覆盖在狭长的山谷上。

不断有匆匆忙忙的大人挺着胸,默默地走下山谷。我只感到大人们在使我作呕,使我恐惧,每每把头从窗前移开。在我沉睡期间,大人们好像完全变了,变成了其他星球上的怪物。我浑身像绑上了湿沙袋,感到沉重无力。

我冷得发抖,咬着干裂的嘴唇看着窗外的一切。石板路上的一块块石头,带着淡金色的影子,柔软地扩散开来, 然后又把它们的轮廓完全隐去,变成一片令人不快的绛紫色,溶入了不透明的暮色之中,咸滋滋的泪水不断滴在我皲裂的嘴唇上,留下一丝火辣辣的痛感。

仓库后边,孩子们的呼喊声穿过黑人尸体的腐臭,响亮地传过来。我像大病初愈的病人,小心翼翼地迈着颤抖的双腿,走下黑暗的楼梯,踩着悄无人声的石板,向孩子们叫喊的方向走去。

孩子们聚集在峡谷底下小河边的野草茂盛的斜坡上大声喊叫着,他们的狗狂吠着,在他们身边奔跑。大人们正在长满灌木丛的峡谷底下那座保存着黑人尸体的废矿坑出口处修栅栏。工程还没有完,不时传来敲打树桩的沉闷回声。大人们无声地忙碌着,只有孩子们快活地叫喊着, 着了魔似的跑来跑去。

我靠在一棵老桐树的树干上看孩子们玩耍。他们把坠毁的飞机尾翼当作爬犁,从草坡上飞降而下。他们骑在那棱角尖锐、极轻盈的爬犁上,像一匹幼兽在草地上飞驰,草地上布满了突出的黑色岩石,当爬犁眼看着要撞上时,孩子们便用赤裸的脚在草地上一点,使爬犁改变方向,一冲而过。等孩子们拖着爬犁从草坡下爬上来时,刚才被压倒的小草已经缓慢地直起腰身,掩去了勇敢少年们的航迹。孩子们和爬犁就是这样轻灵。孩子们喊叫着飞降而下,狗吼叫着追过去,接着他们再把爬犁拖上来。

豁唇儿嘴里嚼着草茎,从孩子群里朝我跑过来,他靠在鹿角般的樫树干上,死死地盯着我的脸。我扭过头,装着在看其他孩子。豁唇儿十分好奇地注视着我吊在脖子上的手臂,抽着鼻子说:“真味儿,你那一塌糊涂的手真臭。\"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豁唇儿毫不示弱,闪动着好斗的眼睛,叉开腿,摆出打架的姿势。可我终于没向他扑过去, 只当没看见。

“这不是我的臭味,是黑人的。”我用嘎哑无力的声音辩解道。

豁唇儿吃惊地看着我。我咬着嘴唇,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投向遮埋住豁唇儿赤裸脚踝的细软草丛。他满脸轻蔑的神情,晃着肩,使劲吐了口唾沫,然后转身跑向大叫大喊玩着爬犁的孩子。

一个天启的思绪浸遍我的全身,我不再是孩子了。与豁唇儿的血淋淋的争斗、月夜下掏鸟窝、玩爬犁、抓野狗仔……这一切都是小孩子的把戏,而我已经与那个世界彻底无缘了。

我累极了,浑身冷得发抖,便弯腰坐在还残留着白昼余热的草地上。蓬蓬野草把在峡谷底默默劳作的大人们的身影从我的视野中隐去,而玩爬犁的孩子们却像一尊尊年轻的牧神耸立在我的面前,夜晚的空气在这群像逃避洪水的难民一样东奔西突的年轻牧神和牧羊狗之间渐渐变得浓重、严密、清冽起来。

“喂,你缓过劲来啦?蛤蟆。”

一只干热的手掌从身后搭在我头上,我懒得转过头去,更不想站起来,依旧看着在草坡上玩耍的孩子,只用眼角瞟了一下站在旁边的书记那条黑色的假腿。连书记也是如此,只要站到身边,就使我感到焦躁。

“你怎么不去玩?蛤蟆,我还以为这玩法是你发明的呢。”书记说道。

我执拗地沉默着,任凭书记把假腿弄得吱吱作响。书记也坐了下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黑人奉献的烟斗,填上了烟丝。一股刺鼻的、勾起人的野性欲望的强烈辛辣气味夹杂着野火的香气升腾起来了。我和书记被笼罩在一片淡青色的雾霭之中。

“仗打到这步天地也就够可以啦,连孩子的手都要被敲碎。”书记说。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作声。战争,血流成河的旷日持久的大战争还在继续着。在遥远的国度里,尽管它像席卷羊群、柴草而去的洪水,但它绝没有理由波及到我们的村庄。可是,现在爹却挥舞着厚刃刀扑上来把我的手掌打得粉碎。战争突然支配了村里的一切,使爹也失去了理智。在这一片混乱中,我连气都透不过来。

“可话说回来,一切好像都要结束了。”书记用同大人谈话的语气郑重其事地说。“到处都是混乱,和城里的军队也联系不上,真不知怎么办好。”

谷底不时传来大锤的敲击声。黑人尸体的臭气,就像谷底巨大树木的盘根错节的根须,执拗地不肯散去。

书记侧耳听了听说道:“你爹他们还在干呢。也许他们也是不知怎样才好,在那里胡敲呢。”

我们都沉默下来,听着沉闷的锤声透过孩子们叫喊和欢笑的空隙传过来。少顷,书记熟练地解下假肢,对孩子们喊道:“喂,把爬犁拉过来。”

孩子们吵吵嚷嚷地把爬犁拉上来。书记一条腿蹦着,挤进孩子群里。我抱着书记解下来的假肢,跑下草坡。假肢格外地重,一只手几乎无能为力。

繁密的草叶上的露珠,濡湿了我的赤足,干枯的草梗又刺进足心,使人感到痛痒。我抱着假肢在草坡下等待着。已经入夜了,草地上只有孩子们高吭的叫喊声,一阵高过一阵,掀动着几乎不透明的黑色夜雾。

又是一阵叫喊和欢笑,接着传来物体在草丛上轻轻滑动的声响。但是爬犁没有冲破黏稠的空气滑到我面前。黑暗中隐约传来一下钝重的撞击声。我平静地向那边望去, 暂短的沉寂之后,滚落下来的是一张空爬犁。我扔掉假肢, 跑上湿漉漉的草坡。

书记伸开双臂,仰面朝天地躺在裸露在草丛中的一块黑黝黝的岩石旁,脸上还露着微笑。我蹲下身,看见他微笑的脸上,从鼻孔、耳朵里流出了鲜红的血。这时,逆着峡谷里的风传来一阵声响,是孩子们在黑暗中跑过来了。

我瞥了一眼书记的尸体,站起身,躲开围上来的孩子们。这突如其来的死,死者的表情,时而充满悲哀,时而又不无微笑。这一切我都习以为常了。人们会用为黑人而收集来的薪材把书记化作一团青烟吧。我抬起泪眼,看了看黑暗中透着一丝微白的天空,走下草坡去找弟弟。

上面就是大江健三郎作品的中译本,饲育大江健三郎文章梳理的全部内容了,希望能给广大手游玩家玩家们带来一些帮助,更多关于的内容,尽在解雕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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